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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月义:父亲的犁杖

父亲的犁杖

胡月义

父亲离我们而去了,陪伴他的犁杖弃置墙角一隅,失去了知音,像伯牙摔掉的那把焦尾桐琴。每次回乡,目睹残阳映照在犁铧上,折射出锈迹斑斑的光芒,我总是泪如雨下。滴滴泪珠,洇湿了尘封的记忆。

包产到户时,我家分得三棵果树。那段时间,茶余饭后,父亲总是隔三岔五就到树下端详半天。那审视的目光,仿佛要把一棵树上的每一条纹路都辨认清楚。落日熔金,夕阳将仅有的一抹余晖笼罩在树冠上,像涂上了酡红的釉彩。树上结满了叽叽喳喳的雀噪,一如我满腹的疑问。只见父亲一会儿伸开双臂,丈量着树桩的高度;一会儿环抱树桩,旋即腾出双臂比划着树桩的粗度;一会儿伸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,一拃一拃地测量着,嘴里念念有词……折腾半天,父亲挺直腰板,双手叉腰,仰望大树,满意地点点头,似乎做出了一个庄严的决定。父亲拿出烟斗,眯缝着眼,“吧嗒吧嗒”抽着烟,随口吐出的一个个烟圈,在黄昏里悠悠地飘,映着一张陶醉的脸。

过了两天,父亲把那棵反复看中的果树连根挖出。又找来村里的木匠,用墨斗打上黑黑的线。两个人在地里“吭哧吭哧”喘着粗气锯了两天,才把那棵果树锯成三张木板。我摸了一把锯子,灼热滚烫,宛如父亲的心情。木匠一边揩着脸上如雨的汗水,一边感叹:“太硬了,还真没见过这么硬的木头!”“越硬越好,牢实耐用!”父亲接上话茬,情不自禁地嘿嘿笑,他用手仔细地摸着木板细密光滑的纹理,满脸兴奋。接着,木匠又在三张木板上按犁杖的造型和尺寸打上黑黑的线。两个人又“吭哧吭哧”锯了一天,三副犁杖终于成形。父亲反复对比着三副犁杖的优劣好坏,拿起这副,又放下那副,对每一副都爱不释手,像对待自己的孩子。他一遍遍地摸着光滑锃亮的木板锯面,摩挲不已,任豆粒般的汗珠滴落犁杖,洇开一朵朵湿漉漉的花,却全然不知,只在那里自言自语:“这下好了,有农本了!”他点燃一锅烟,眯缝着眼睛,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犁杖,仿佛稍不留神,犁杖就会被人偷走似的。伴着“吧嗒吧嗒”抽烟的声音,烟斗上升起的烟圈袅袅地飘,红红灭灭的火光,映着父亲惬意的脸。那几天,父亲的心情格外好,木讷口拙的他,居然破天荒吼了几句蹩脚的秦腔。

树荫下,父亲先用细砂纸一点一点打磨犁杖,打一阵,摸一摸,瞅一瞅,直到把整副犁杖打磨得光滑锃亮。末了,又端着半碗食用油,用棉花蘸着擦拭犁杖,十分细心和专注。最后,父亲让我握定犁杖的扶手,他伫立前面认真端详了半天,像在欣赏一件玲珑剔透的艺术品,眉宇间荡漾着的全是喜悦和激动。油光锃亮的犁杖,承载着父亲蛰伏了许久的期望和憧憬,让他倍感兴奋和欣慰。烟斗上升起的烟圈,在轻轻柔柔的目光中悠悠地飘,连同温馨静美的好时光。

初升的太阳给大地万物披上金辉,我家的栗色骡子拉着犁,昂首挺胸,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犁沟里。父亲把身躯弯成一张弓,使劲握着犁杖的扶手,目光凝重,神情庄严,像在驾驭摆脱贫困的诺亚方舟。父亲裸着古铜色的脊背,金色的阳光从上面跑过,粗砺的山风从上面踩过,淋漓的汗水从上面漫过。父亲用浑厚的男中音吆喝着,挥鞭驱赶着牲口。于是,牲畜、犁杖、扶犁的人,三点一线,再衬以阳光铺成的金色背景,就成了大地的页面上旖旎的风景,简直与汉墓出土的画像砖上二牛抬犁的艺术造型堪以媲美。我常常情不自禁地陶醉于这样的画面中,觉得父亲不是在犁地,而在写诗:犁铧是笔,大地是稿纸,金色的种子是富有鲜活生命力的文字,一声声的吆喝是在吟哦选韵,一行行犁沟是整齐的诗句,随口唱出的民歌是大地的舞台上庄严的诗朗诵……直到父亲喊我的名字,我才从诗意的想象回到现实的土地上。

趁着父亲休息吃干粮的当儿,我总是学着父亲的样子,双手握紧扶手,吆喝着家里的栗色骡子,学习犁地。可犁杖到了我手里,全不听使唤,要么犁铧入土太深,牲口拉不动,停下了;要么犁铧入土太浅,地都没划烂就过去了;要么犁铧太上,土地缺耕;要么犁铧太下,在犁过的地方重耕……才犁过二三十米远,我早已是汗流浃背。每每这时,父亲总是喝住牲口,面带慈祥的微笑,抚摸着我的头,说:“这碗饭不是好吃的!好好念你的书吧,靠念书吃饭才有出息。”父亲的语气很自信,很坚定,他柔柔的目光,沐浴着年少懵懂的我。

如今,回首往事,我才恍然大悟:原来我一直是父亲眼中一株结满了期望的庄稼!泪眼朦胧中,我又看到父亲双手扶犁,吆喝和驱赶着我家的栗色骡子,耕耘在苍茫的岁月中……

文章来源:http://www.dingxidaily.com/2019/0319/72097.shtml